Creator’s Diary 創作筆記

李老師：

今天是您的生日。坐在桌前整理劇本的時候，特別想跟您說說心裡話。

作為編劇，我總是愛自己創作出來的角色。特別是我師承於您，我自然會在編劇時進行「自我解剖過程」。正如您當年教導的那樣，唯有把自己徹底剖開，角色才會有血有肉。那些在舞台上下、大大小小的角色，其實全都在我的真實生命中出現過；可能有時是生活裡的主要角色，可能有時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。然而當不同角色在同一個劇本裡相遇、碰撞，原本在邊緣的小角色，可能會在走位與交鋒中變成台上的主要角色；不同角色因著彼此的差異與摩擦，在字裡行間擦出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火花。

您常說：「戲劇是遺憾的藝術。」

《鹹魚肉餅豬仔包》大幕拉開，遺憾的是觀眾席裡沒有您在場觀賞的身影。但我知道您在天之靈一直在守護、一直在祝福著我。還記得那時把《鹹魚肉餅豬仔包》的歌曲發放給您，在等待回覆的日子裡心裡滿是忐忑；直到收到您的回覆，就像為我打了一劑強心針。感謝您，那份溫暖一直支撐著我走到今天。

「戲劇是遺憾的藝術。」

這份遺憾，不單是指您有沒有在場觀看；不同的日子、不同的劇場空間，面對不同的一呼一吸，看同一個演出都會有截然不同的領會。一齣舞台劇從首演到重演，每一次重新進排練室、重新調整舞台調度，無非就是希望把上次的遺憾變成無憾；但戲劇始終是遺憾的藝術，每一場的不可複製、每一次謝幕後的得失，恰恰就是戲劇最動人、最令人著迷的地方。

即時、共時，是戲劇作為表演藝術最難掌握的地方。黑幕拉開的一刻，即使演員早就熟讀劇本、對角色了如指掌，但是舞台上的角色，卻是每一秒都與台下觀眾呼吸著同一樣的空氣。角色沒有上帝的視角，角色踏出這一步，根本不會知道自己下一步會怎樣，更加不會知道自己下一場戲會面臨什麼衝突，同時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結局到底會走向何方；但演員在心裡卻早已盡在掌握。那麼作為一個全知者，演員要怎樣清空自己、卸下掌控，帶著赤誠與敬畏重新進入角色，去經歷那個充滿未知的「當下」？這本身就是一門極其深奧的學問。

「好的劇本不是寫出來，而是改出來！」

這是您為香港劇界留下的重要座右銘。很多人誤解傳統戲劇就是千篇一律、墨守成規，但您對戲劇的視野早就超越了技術，裡面蘊含著滿滿的藝術追求。

在進劇場前、演出前可否改劇本？甚至是進了劇場、拉開大幕演出了，能否再改劇本？根據「好的劇本是改出來，而不是寫出來！」只要是為了將當下最好的面貌、最真摯的生命呈現給觀眾，當然隨時都要改。

排戲是發現的過程，每一天走進排練室，都應該要有新發現。這正是排戲獨特而珍貴的地方。在一次次的走位、試煉與推翻中，不斷發現，不斷為角色與劇本注入更豐盛、更有溫度的靈魂。

謝謝您留下的座右銘，謝謝您當年給予我的力量與底氣。

在戲劇這門遺憾的藝術裡，能做您的學生，是我生命中最無憾的事。

李老師，祝您生日快樂。

學生 敬上